中國青年網北京3月12日電（記者 楊月）對患脊髓損傷的唐占鑫來說，出門最常遭遇的困境就是無障礙衛生間總鎖門、沒扶手或扶手損壞，以及坡道過陡，有些坡度甚至超過了45度。“很多公共場所只解決了無障礙設施的‘有和沒有’，但沒解決‘能用’的問題。”她說。可是和業主方反映時，大多數時候得到的都是模棱兩可的回答：責權單位是建設單位還是物業？發現問題誰負責改造？都不清楚。

　　“《無障礙環境建設條例》不是強制性的，是最大的問題，我們沒有法律的武器，只靠勢單力薄的個人去找，基本都沒法得到滿意的答復。”她說。

　　對杭州市無障礙環境促進會會長張華來說，因無障礙設施不完善而造成的無奈也時有發生。“早幾年，我有一次請客戶吃飯，但客戶忽略了我上不了樓，他選的飯店沒有坡道，結果是客戶背著我，我一條腿拖在臺階上，衣服也被扯得東歪西歪，人的尊嚴都沒有了，真想挖一個洞鉆進去。”張華兩歲時患小兒麻痹癥導致雙腿殘疾，坐上輪椅至今已有50多年。雖然開了傳媒公司，有了自己的一片天，但他仍然受限于無障礙設施不健全，出行受到很多阻礙。

　　對全國政協委員、九三學社中央常委、中國科學院大學教授、北京市殘聯副理事長（兼）楊佳來說，6年前的今天，視障沒有阻礙她走上人民大會堂的全國政協大會發言席，卻阻礙了她使用小區的智能快遞柜。視障人群無法使用平面智能快遞柜，需要按鍵或語音提示。“智能快遞柜操作界面是平面且高度過高，殘障人士尤其是盲人、輪椅使用者無法無障礙地獨立使用，也是我們日常遇到的困擾。建議采用更人性化的‘通用設計’，適度降低操作界面，并增加快遞柜內置讀屏軟件，增加語音提示功能，讓大家平等享受這一新生事物帶來的便利。”楊佳說。

　　唐占鑫、張華、楊佳遇到的問題，都不是個例。“我國現有2.54億老齡人口，8500萬殘疾人群體，對無障礙環境的需求日益迫切。”全國人大代表、中國殘疾人聯合會副主席呂世明說。但長期以來，這是個“老大難”。

　　2021年全國兩會，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中，信息無障礙公益訴訟、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首次被提到。“‘有愛無礙’，讓殘障人士放心出門”。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軍在《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中的這句話成為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熱議的話題。

　　場內場外、網上網下一片稱贊之聲。網友@添柴正能量 說：“這正好抓住了國家治理、人民群眾需求的最大公約數，無障礙環境建設是很好的著力點，希望全國都能開花結果。”網友@悅小懌 說：“殘疾人權利受到侵害，維權很難，而且無障礙環境建設是一個全流程、多環節的系統工程，就需要抓住核心強力單位。公益訴訟，通過共同商量，找到最優解，形成共識后再形成合力，保障人民群眾合法權益。”

　　從初步試水到系統發力，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走過了一條艱難又溫暖的路。

　　失之毫厘 就可能導致一個生命的危險

　　2021年1月14日晚上11點半，廣東省檢察院第八檢察部主任林淑瑜接到最高檢第八檢察廳轉辦的線索：事發在深圳，“輪椅小仙女”陳小平駕駛輪椅在一處路口無障礙坡道上坡時，因坡度太高、道路不平，導致輪椅翻倒，人從輪椅上跌落，頭部撞擊到地面，搶救無效不幸去世。

　　這件事引起公眾廣泛關注，是因為陳小平是天生的“瓷娃娃”，但她生性樂觀堅強，一直熱心于助殘公益事業，曾經駕駛輪椅到達西藏，誰曾想倒在了無障礙通道上！林淑瑜感到既難過，又憂心。難過的是，深圳作為“無障礙標桿城市”，可為什么還會出現坡度大、道路不全的情況？無障礙設施設計是否真正符合要求？憂心的是，城市里很多公共設施的設計都對殘疾人不大友好，但無障礙設施改造歷來就是“九龍治水”，誰都該管，誰都能管，但究竟該由誰來管，真說不清。

　　林淑瑜回憶，交辦線索當天，深圳市檢察機關就迅速趕赴現場調查核實，查明這個路段的無障礙設施沒有得到及時保護和維修，存在安全隱患。很快，深圳市檢察院報省檢察院批準，啟動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辦案程序，寶安區檢察院把寶安區街道辦、住建局、交管局、城管等職能部門約到一起排查走訪，集中整治，每周牽頭部門都要向檢察院通報情況。在檢察機關的監督下，一個全面改進寶安區無障礙設施的工作方案很快形成了。目前，各項整改都在推進中。深圳市檢察機關也在全市范圍內部署了無障礙設施檢察公益訴訟專項監督行動。

　　有人問：問題擺在那，那么久，怎么檢察院一來就這么快解決了？

　　“大家都意識到了問題，但公共利益為什么沒人管？因為權責分散，導致了‘公地悲劇’，既然是‘九龍治水’，那就讓九條龍協同聯動！而檢察機關恰恰推動了社會共治、協同聯動，所以整個事情推進得很高效。”林淑瑜說。

　　寶安區檢察院公益訴訟現場勘察。受訪者供圖

　　最高人民檢察院第八檢察廳主辦檢察官、二級高級檢察官邱景輝則有更宏觀的考量：“失之毫厘，就可能導致一個生命的危險。無障礙建設的標準，不只要到最后一公里，更要到最后一厘米。亡羊補牢的悲痛，也撬動了更深層次的思考：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不能只是著眼于單一案件，而要形成一種模式：辦一個案件解決一類問題，推動類案監督、專項監督，推動地方立法，進而助力國家層面法律的完善。”

　　杭州的契機

　　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不只有“自下而上”的快速應對范本，“自上而下”的系統整治范本也破土而出，兩種模式互為補充，遙相呼應。

　　2022年，亞（殘）運會將在浙江杭州舉行。舉辦國際性賽事，考驗的不僅有體育場館的運動設施，更有城市每個神經末梢的無障礙溫度。抓住打造無障礙環境建設全國標桿的契機，2020年初，杭州市人大啟動專項執法檢查，杭州市檢察機關也率先開展無障礙環境建設檢察公益訴訟專項監督行動，主要涉及附屬于市政設施的盲道被違規占用或破損缺失、人行天橋未配套設置無障礙設施等10種類型，無障礙環境建設系統治理的新路徑開始探索。

　　杭州市檢察院第六檢察部主任周姝是個“專家型檢察官”，但針對無障礙環境建設的專項監督，她曾感到擔心。如果“行政機關職責分不清楚，很難取得實際效果。”這次杭州作為亞（殘）運會主辦地，以及人大啟動專項執法檢查，讓她眼前一亮：把握“大勢”，推動公益訴訟，以更剛性手段、更專業排查，徹底摸清行政機關的職責邊界并督促解決，也許能蹚出一條路來！

　　檢察人員在無障礙天橋下勘察三角區設置情況。受訪者供圖

　　“我們把所有法條都捋了一遍，發現國家標準規定有，但職責劃分還是籠統。于是我們把強制性、倡導性規定區分開來，再結合‘三定’方案，徹底摸清楚后，把責任明確到相應行政機關。”周姝帶領同事們一頭扎到浩如煙海的法條和規定中，比如無障礙天橋，按照國家標準《無障礙設計規范》規定，人行天橋橋下的三角區應安裝防護設施，同時要設置提示盲道，不然盲人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容易撞上去。但實際工作中，杭州天橋很多，必須搞清楚每座橋建造的時間節點。因為根據天橋建造的不同時間，適用當時施行的無障礙環境建設法規和相關建設標準會產生不同性質的責任。比如，無障礙設施不規范的問題，如果發生在法規和國家強制性標準出臺前，就督促進行改造提升；如果是在法規和國家強制性標準頒布之后產生的問題，那么，還要區分是設計環節還是施工環節所產生的問題，據此再來督促職能部門落實監管責任，包括給予行政處罰、責令改正等等。

　　“違法的時間節點在哪里，要準確判斷，我們把當時建造的施工圖、竣工圖，都從杭州檔案館調出來，全部實地勘察，調查取證。違法事實必須要固定下來，我們把取證工作做扎實，違法點呈現在那里，找到法律依據，行政機關就沒意見。完成后，還要找殘疾人體驗確認整改到位。”被周姝找上門的部門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們依據找得這么充分，我們也無話可說。”周姝欣慰又感慨：其實，能這么順利地推進，特別要感謝人大。

　　她記得，時任杭州市人大常委會主任于躍敏2020年多次深入基層調研，傾聽訴求，主持召開相關會議，給無障礙公益訴訟很大的支持。于躍敏對記者說：“無障礙環境建設關系社會的公共利益，也屬于檢察機關公益訴訟案件拓展的范圍。杭州的無障礙公益訴訟專項監督行動，在推進杭州的無障礙環境建設中發揮了非常好的作用。一方面是對人大的監督，是一個有力的推動，更重要的是維護了特殊群體的合法權益，所以各方面的評價反響都非常好。”

　　“杭州富陽區最近還專門邀請我去參加一個聽證會，他們的檢察院還沒有無障礙設施，今天我得到消息，檢察長聽說有坐著輪椅來參會的殘障朋友，專門把臺階該撬平的撬平、鋪設斜坡的鋪設斜坡，已經在動工了，我非常感動。”張華說。

　　“有很多司法、立法工作，都是國家、社會發展到特定階段，根據出現的新要求、新任務而開展的。《無障礙環境建設條例》頒布實施已八周年，出現了系統治理的杭州范本，也是偶然中有必然。”邱景輝說，“我們國家治理發展到這么一個階段，又到了要面向亞洲、面向世界展示我們殘疾人事業發展水平的節點上，杭州實踐告訴我們，確實人大和檢察機關聯動，能真正解決一些老大難問題。”

　　國家隊的責任

　　也有很多人好奇：檢察機關有那么多事要忙，辦案力量那么緊張，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涉及部門多、權責不易劃分，為什么要花費這么大精力去照顧一個特殊群體的需求？
　　2021年全國兩會，張軍在黑龍江代表團審議全國人大常委會和“兩高”工作報告時說，抓住人民群眾訴求，以案例詮釋法律，讓人民群眾在新時代、新發展階段有更多更實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在浙江高檢檢察長賈宇看來，無障礙環境建設是民生中的民生，涉及社會生活生產方方面面，代表社會文明程度，無障礙環境建設檢察公益訴訟工作，就是對老百姓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保障。“作為2022年亞（殘）運會主辦地，杭州市檢察機關率先系統化開展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探索實踐，目前專項監督已推向全省，在各方支持和共同努力下，取得了積極成效。下一步，我們將按照習近平總書記賦予浙江‘努力成為新時代全面展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重要窗口’的新目標新定位，重點圍繞機場、鐵路出站和城市出行無障礙環境‘無縫對接’、信息無障礙建設等方面進行深化。”

　　在賈宇的2021年任務表里，推動浙江無障礙環境建設從“有沒有”向“好不好”發展，讓檢察公益訴訟的治理成果更多更好地惠及廣大特殊群體，已經排在了2021年任務清單的最前面。

　　對此，呂世明有通盤的考慮，經過長期推進體驗督導無障礙環境建設酸甜苦辣的感受所獲取的實踐實操，今年兩會，他多方呼吁建議：“設立無障礙專項咨詢評審認證監管驗收的專家隊伍，建立重大工程無障礙專項規劃設計與施工的專業咨詢、評審認證、監管驗收機制，實施強制性的無障礙專項設計與施工事前、事中、事后監管閉環管理系統，從而減少舊有項目的無障礙改造存量、提升新建標準化項目的增量，從而避免拆改、提高效率、節約資源、降低成本。無障礙環境具有更廣泛的經濟價值和人文價值，會更好滿足廣大人民群眾的生活需求”。

　　全國人大代表、中國殘疾人聯合會副主席呂世明接受中國青年網記者采訪。受訪者供圖

　　邱景輝則在推進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工作中摸索出一個規律：緊緊圍繞立法計劃、監督計劃、代表計劃做工作。檢察機關作為監督、保障、法律實施的“國家隊”，要激活各方面機制，切實發揮監督保障作用，這也是中國治理的一大特色。

　　確實，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和其他訴訟有很大區別。首先是“預防性”的特點，這類案件損害常常并沒很具體地呈現在大家面前。“應該辦，但沒那么著急。”其次是“涉及方面多”的特點，以往有“特殊群體的權益，是不是應作為社會公共利益來看”的質疑，但在檢察官們眼里，弱勢群體的保障水平，體現國家治理水平、社會文明進步水平，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社會公共利益”，但無論是最高檢報告、還是政府工作報告都關注到了，屬于拓展公益訴訟案件的新領域，所以要廣泛收集民意，加大研究論證力度。

　　摸排、發現、跟進、監督、一點點落實……一直到真正改變現狀、達到標準，不是發一個文書、開一次會、出一次現場就能解決的，而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最后還要讓殘疾人到現場體驗能滿意，難度很大，但態度、示范的力量是無窮的。
　　“我們不是管天管地管空氣，而是抓住國家治理的難點、老百姓的痛點、社會關注的熱點、執法司法存在漏洞的焦點，把刀刃用在最該亮劍的地方。”邱景輝說，“發出檢察建議后，如果涉及到更大利益，出現大范圍的規劃、產品、標準都不符合規定，需要建設單位、施工單位承擔民事責任，涉及經濟利益，就可能通過訴訟方式解決，這是下一步要考慮的。雖然不容易，但相信這一定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邱景輝說。

　　關系千家萬戶 良法善治的溫度

　　如今，周姝已經對無障礙天橋、無障礙電梯的建設規范、權責歸屬“門兒清”，每每出現場，67歲的母親都會拍拍她的肩膀：“你們做的這個事兒太好了！這是真正關心弱勢群體，鄰居家阿姨也給你點贊，發自內心的。”

　　周姝也常常覺得，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雖然辛苦，需要傾注更多心血，但能給特殊群體幫助，確實有價值感和成就感。“社會是共同體。起初我以為就是針對殘疾人，但實際發現，殘疾人、老人、孕婦、兒童，惠及社會每個人，家人都特別支持我，目前杭州支持無障礙的氛圍也已慢慢起來了。”

　　這氛圍，也包括更多普通人的反思和覺醒。在#無障礙出行#微博話題里，網友@寧朵兒 說：“每個街道都應擔當起國家治理的責任，讓無障礙成為全社會的共識，其實每個主體都有責任。”網友@雷阿龍 說：“比如開車把無障礙設施撞壞了，是不是該主動去修？不然可能就是一條命。我為人人，社會形成高度共識，才能實現良法善治。”

　　在實際操作中，還有很多有待總結的經驗。

　　比如，無障礙環境建設是否可以從“散點”到“條線”，從“局部”到“領域”推進？鐵路系統的無障礙環境建設，目前已經在體系化地解決，并將進一步拓展到民航系統、圖書館系統等。就在最近，杭州鐵路運輸檢察院聯合鐵路單位、地方檢察院和地方殘聯，對杭州、寧波、溫州等6地的15座鐵路旅客車站，及進出車站無障礙連接處等重點場所開展排查，共發現232處問題點，立案8件，向車站管理單位制發訴前檢察建議4份，向產權單位制發社會治理類檢察建議4份，并組織召開問題整改協調會，推動鐵路部門將整改資金納入2021年度預算，確保整改到位。這就從“系統抓、抓系統”方面邁出了重要一步。

　　再比如，最高檢正在籌備的全國公益志愿者平臺，是否可以發揮更大效用？發揮每個人的主動性，自家門口修路如果沒有及時修復盲道，就可以隨手拍，上傳到平臺，檢察機關就可第一時間傳到責任主體，立即整改。“每個人都做檢察公益訴訟線索的來源、參與者、支持者，才能更好更健康更可持續地發展。下一步，我們也在探索從無障礙環境建設條例到無障礙環境建設法，以期形成立法執法守法的閉環。”邱景輝說。

　　第15屆中國信息無障礙論壇上，邱景輝作《拓展公益訴訟案件范圍，構建無障礙環境建設領域檢察公益訴訟制度》的主旨演講。受訪者供圖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無障礙設施建設問題，是一個國家和社會文明的標志，我們要高度重視。”

　　這句話，已經越來越成為更多人的共識。林淑瑜最近在公眾號上看到很多留言：“你們做這個事情真是很有意義！為檢察機關點贊！”她覺得很欣慰。起初有部分人不理解，說“就是一小部分人的需要，至于這么興師動眾嗎？”“但慢慢這些人的觀念也在轉變。無障礙環境是大眾需求，是社會進步和文明的標志。看到這些留言，比自己有一個喜事兒更開心，我能感受到工作的意義。”她說。

　　在更多的殘障人士看來，無障礙環境建設公益訴訟則更像一座橋。“希望社會給我們搭建一座無障礙的橋，健全人能游泳渡過去，殘障人士通過橋到對岸去，我們也能發揮我們的作用，一起來建設我們的宜居城市、美麗家園。”張華說。